[短篇]《船》
她走在學校走廊上,兩邊是堆放舊桌椅的空教室,隔著緊閉但爬滿裂痕的玻璃窗,霉味和蜘蛛網彷彿即將漲破空間,廢置的佈告欄上貼著四、五年前的公告。
已經漸漸習慣這種只能在電影裡看到的場景。偏遠地區四面臨海的小島,侍海島上唯一的中學,侍海高級中學。全校共三班,也就是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每班人數在十幾到二十之間不等,總人數加上老師也不過八十人。這也難怪,四周臨海卻因洋流關係無法在漁業展露頭角的侍海島屬發展平均值下的一類,與本島接觸機會少,可說處於半開發狀態;嚴重的階級分別,有錢有能力的人才能離開,其他人就必須駕著老舊不堪的小船從事世代傳承的漁夫工作,抑或賣弄勞力到本島做苦工,人力人才嚴重流失。如此看來,推想出這所學校讀書風氣之低也是預料中的事,畢竟人們從小就認定自己將來必定是個漁夫,但是──
──來吧,加入我的『船』吧!
她加快腳步,老舊的木板在鞋下發出枴枴聲,停在一間半掩著門的教室。顯然整理過一番的教室裡空無一人,窗戶邊夾著一張折的四四方方整齊的信,她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紙片取出。
* * *
「江口,妳在哪裡──」
廣瀨聖司邊拎著書包邊大喊著:江口江口,卻沒有回應。
「欸!早純名,江口咧?」
一個理著小平頭的男生抬起頭,「江口?那個交換學生?」他頓了頓,「幹麻問我,你跟她最熟不是嗎?」但是他所謂的熟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廣瀨一厢情願的纏著上週才轉過來的江口琉花,人家理都不理他。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你這樣說也對……」聖司低頭沉思。
早純名白了白眼。
「聖司,算了啦,她都不理你不是嗎。」
「人家是東京來的大小姐,不會對我們這些人還有你的船有興趣啦。」和早純名同是棒球隊的門協跟著應和。
「不能這樣說,」聖司一臉嚴肅的說,「全民外交畢竟是我們的責任。」
什麼跟什麼啊──早純名和門協露出這樣的表情。
「總而言之,你們兩個等下別遲到了。」
聖司跑出教室,差點撞上出現在門口功課第一名的寺島姬子。
「寺島,妳剛剛去哪裡?老師她在找妳。」早純名提醒她說。
「喔,是嗎?謝謝你告訴我……」姬子紅著臉放下手提袋轉身離去卻不小心撞到桌角,一疊書掉下來。
早純名把它從地板上撿起來,是各學科的測驗卷。
別棟大樓發出一聲叫喚。
「江口!」
江口琉花停下腳步轉過頭,一副「幹麻」的表情。
「是這樣的……」聖司走近琉花向她請教所謂都市裡有著跟黑麻麻木製樂器擺在一起搭配的服飾──也就是音樂表演者的穿著,還有能達到紓解壓力及滿足生活需求的最佳地點──也就是住宿之類的問題。琉花一一為他說明然後問了一句:
「你又想做什麼事情?」
口氣冰冷至極,一般人在當中感受到的只會有嫌棄和不耐而不敢接下話題,但聖司卻睜大眼睛感動的說:
「喔喔,妳終於對我所做的事感到興趣了嗎?」
然後天南地北扯了起來,前大部分主題跳越太遠讓頭腦清晰的琉花也記不住,重點只在最後的一兩句:班上同學一個叫阪本千江的少女將代表縣內參加全國鋼琴比賽。
「嗯。停。」
她打量著眼前這個男生,廣瀨聖司,高三生,愛講話和問一些『都市人』的問題,身兼棒球隊羽球隊等等球隊的特別顧問,以及意圖不明社團『船』的社長。
雖說這間學校讀書風氣就不好,不過也沒看過像這樣揮霍青春時間拼命不讀書的人。
「……你都不讀書嗎?」
「什麼?」
琉花輕輕的嘆了口氣,踩著快速的步伐離開。
「江口──妳怎麼跑掉了?剛剛妳說什麼啦?」聖司追上去。
「……」
「等等我啊,江口──」
琉花大步跑了起來。
「欸,阪本,這邊這邊──」
綁著麻花辮的阪本轉過頭,走向出聲叫喚自己的廣瀨聖司。聖司將一包物品塞給千江,千江卻推就著不肯收下,兩人拉扯許久,最後千江終於乖乖收下它。
「另外這些書就麻煩拿給大和,辛苦啦。」
「不,你才是……」阪本低著頭跑開,下樓時不注意擦過一個人。
「江、江口同學?」
琉花看著她手裡抱著的東西,ㄧ件看起來有點老舊卻很乾淨的黑色禮服和兩本圍棋的書。
「……」
* * *
「這麼晚才下課啊。」
聖司抓著槌子在操場敲敲打打,另一隻手對著琉花揮了揮。旁邊有一架看不出來什麼用的木頭組合,四周分布著零零散散的木片。
「這是什麼?」
「看就知道啦,我在做投球機。」
琉花呆了半晌,好不容易才轉了過來。
首先想到的是他有問題嗎?
然後是這種東西說做就做的出來嗎……
「因為我覺得棒球隊他們光以前的練習是不夠的,我上網查過,發現其他地區學校都是用這個在訓練選手,」不等琉花接話,聖司自顧自說下去,「所以我就抓了『投球機』的設計圖,想說做一部也好,現在還在骨架建構中。妳覺得看起來怎樣?」
聖司驕傲的拍了拍他所謂的投球機,瞬間一個螺絲彈開啪的一聲,ㄧ堆木頭應聲嘩啦嘩啦垮下去。
「呃──」
聖司困厄的搔搔後腦勺,來回看著攤在地上的木片和站在一邊面無表情的琉花,有點不好意思的開口:
「江口,陪我去拿東西好嗎?不會花妳太多時間。」
琉花沒有回答,卻也乖乖跟在聖司後面來到教學大樓三樓,經過一間間堆滿桌椅的空教室,他們走進一間中間筆直排著五張課桌椅,左右各放置二個佈告欄的教室。聖司在教室角落的置物櫃裡翻東西,琉花站在佈告欄前看著釘在上面的紙。
『第六屆山本文太文學獎徵文活動』
『2005年電視冠軍歌唱大賽』
『第九屆電擊小說徵文活動』
『第一屆LG北斗盃大賽』
……
…
類似的訊息就這樣貼滿了四個佈告欄,上面有用螢光筆塗鴉的相關重點,底下還附註一或二個人名,看起來似曾相識,想了想才發現都是同學的名字。琉花把視線從花花綠綠的佈告欄上移開放在黑板上。原本應該放著頭像的地方掛上一艘帆船的圖畫,黑板上也用漢字大大的寫了『船』的字樣。跟上次不小心走進來時看到的一模一樣。那時待在這裡的聖司還很熱情的向她介紹「這就是侍海高中最強的地下社團,『船』的社團教室。」
「為什麼還在做這些事?」
「什麼?」
聖司抱著一箱木板探出頭。
「我聽老師說過了,你很聰明,只要肯讀書想考上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學不是難事……
「但是你卻不讀書,整天花時間在找這些資料和陪同學練習。」
琉花定定的看著聖司。
「你這樣做不是為了好玩吧?」
「『船』到底是什麼?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兩個人視線交會,聖司轉過頭去掩住臉。
「……糟糕,真的爆可愛的。」
他耳根子紅的發燙,這才想到,江口琉花剛轉來時也是很多人都圍在她旁邊,男女生都有,只是後來因為她的一號表情而打退堂鼓。
「什麼?」
「沒事啦,」聖司哈哈乾笑一陣,「既然妳問我我就要好好回答!就一般來講,所謂的『船』就是載著人或物品越過海洋或河流等等有水的地方到達目的地,對吧?但我的船可不一樣!
「我的船更虛擬卻也更實際,它要載的東西不僅單純的人或物,而是一個人的前途和夢想!」
聖司打開窗戶看向外面,從窗下延伸出去的是校園、街道,再來是湛藍的海洋。「如妳所見,這個地方四面環海,交通也不發達,有的人一輩子只能當個漁夫待在這裡,哪裡也去不了,」他越說越激動,「難道沒錢不會讀書的人就沒有出去的權力嗎?這是不公平的!」
「我根據班上同學的特長,上網ㄧ一替他們挑選出適合的比賽或表演讓他們可以展現一技之長,走出這座島,看看外面的世界。當然啦,比賽前我也會盡全力幫助他們。」
夕陽照進教室,光亮閃在聖司的肩膀上,琉花瞇起雙眼。
「我首創『船』這個社團,目的就是希望,把這裡的人……通通送到外面的世界去。」
琉花失神的望著聖司,他的背影忽地變的好寬好高大。殊不知,此時背對著硫花的聖司淚流滿面。
『我真是太帥了──!!怎麼講的出這麼帥的台詞呢?』
他握緊拳頭這麼想著。
「對了,這個就拜託妳了。」他偷偷拭淚邊遞給琉花一盒工具箱,裡面只擺著少少的東西,很輕。「麻煩妳了,謝謝。」
琉花伸手接下。
「即使你考不上好大學,枉費那顆聰明的頭腦然後在這座島上駕著船終其一生,這樣也無所謂嗎?」
「本來嘛……船在航行的過程中,」聖司苦笑著說,「有一些傷痕是難免的。」
「我不能茍同你的想法。」
琉花放下工具箱,走出教室。
* * *
她走在石塊堆砌成的防波堤上,帶有鹽粒的風迎面吹來,一排海鷗喔喔叫著飛在橙黃色的天空,偶爾駐足在岸邊的船艉,海浪一波波打在沙灘上碎成白色浪花閃著亮光在夕陽的映照下。「毅力──」沙灘上跑著一列長長隊伍,因為戴著棒球帽讓人看不清他們的長相,不過能從其中分辮出班上同學早純名的聲音。隊伍旁還跟著一個人,拿著大聲公這麼嚷著。
「還有十二圈──!!」
強勁的風把身後的「吼~~不要啦──」吹的破碎送上天空,她繼續走在防波堤上。沒多久便看到一個人坐在岸邊畫水彩,不對,畫圖的總共有五個人。防波堤很長,她終於走到目的地,兼副郵信局功能的島上唯一的船運公司,她推開門進去。
「您好,我想寄這包包裹。」
手續很快完成,坐在櫃台的青年抬起頭看著她,「這樣就行了,江口琉花小姐。」
「謝謝你,廣瀨先生。」
琉花看著眼前這位有著和班上同學聖司相似的臉以及駕船把自己載來島上的人,廣瀨聖彥,禮貌的說。他們聊了起來,聖彥很自然的問起聖司的事。
「他人就是熱情,雖然有時候會得意忘形,不過他沒有惡意。
「我們家世代從事船運業,郵信工作是我曾祖父那一代開始的,我弟弟他會有那種想法,也許就是因為小時候看著我爸和爺爺他們努力工作的身影吧……
「看到他那樣,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不過學校老師很反對就是了。畢竟還是功課比較重要啊,哈哈……」
聖彥看著琉花。
「我也不能贊同他的想法,但是……」琉花跟著說,「如今我開始覺得……」
「什麼?」
「不,沒什麼……」
兩人閒聊一陣後琉花起身表示她要走了。一張紙從她的口袋滑落,青年好意地拾起交給她,琉花接下它紅著臉離開了。
青年再度坐回椅子上翻報紙,沒多久,風鈴響了起來。
「哥,剛剛江口來找你嗎?我看到她從階梯那走下去。」
聖彥沒有回答,聖司當他是默認了。
「可惡,我還以為這座島上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沒想到我的地位被哥……不對。」
……她到底當我是不是朋友呢?
聖彥似乎沒有聽到聖司說的話,他只是自言自語,「……或許她很努力想融入這裡吧……」
* * *
剛睡醒的聖司頂著一頭亂髮推開重重人牆擠到器材室門口,
「欸!我聽說學校收到捐贈的投球……」
「在那邊。」蹲在地上的早純名用球棒比了比,聖司跑過去把圍在還套著塑膠膜的投球機四周的門協等四人踹到一邊。「哇!是真的耶!」聖司興奮的到處摸來摸去。
「什麼啊……跟我做的差不多啊。」
即使這樣說他還是笑的闔不攏嘴。
「誰送的?」
環顧全場,每個人都搖頭。
「聽說運來的時候就沒有署名了。」
「那怎麼行!」聖司激動的揮手,「這可是大事耶!我去問哥,他一定知道一些事……」
「等等!聖司……」早純名對著聖司的背影大喊,對方卻沒有停下腳步。
「什麼事啊?」門協。
「老師剛剛說……江口今天就要回去了。」
另一方面,站在校門口的聖司疑惑的看著眼前的少女。
「寺島?」
「我……」姬子結結巴巴的說,「我我、我……」
「妳慢慢說吧?」
姬子感激的看著他,「那個、我考上……」
她說出本島一個很有名的貴族學校。那間學校每年會開放一個名額免費供應外地學生就讀。「哇塞!!這麼厲害啊。」聖司睜大眼睛笑著說。
「不會……」姬子紅著臉低下頭,「我是來謝謝你的。」
「?謝我??」
幹麻?
「嗯?你不是拜託江口同學……」
* * *
她站在港口邊,長髮隨著海風起舞,旁邊停艘準備中的船艇,海鷗低低的飛在海面。收到可以出航的指示,她提起行李……
「等一下!」
廣瀨聖司手撐著膝蓋彎腰,「為什麼……這麼快……」
「開學了。」
「我們這樣對妳……其實妳是……」到這就說不下去了。
『江口?』
『嗯。她說你拜託她替我做課後輔導,而且不能說出去,可是……』
「你聽好了,」琉花慢慢的說,「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很佩服你所做的事。」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這樣一個人……
聖司看著她的背影,胸口有種衝動,他伸出手指著前方。
「欸,資優生!IQ180了不起喔,就可以瞞著我輔導我們班才女寺島嗎?
「那個發球機也是妳吧?我說的對不對?
「聽好,妳做了這些事之後就別想跟船脫離關係了!不管妳怎麼說,反正我就是認妳這個社員!從今天起妳……」
一陣強風吹起海面一陣陣漣漪。
「……妳就是船的駐東京特派員江口琉花!
「我命妳明年一定要回來一趟向我報告近況!並接受其他子民的愛戴!以上!」
聖司停下來,用手指搔著臉頰。
「都市人……都是這樣說話的吧?」
琉花的臉雖然還是跟以前一樣的一號表情,不過似乎起了微妙的變化。她的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聖司睜大眼睛緊盯著她的臉龐。
「才不是這樣。」
此時船艇發出馬達轉動聲象徵著船即將出航,不過他們都了解,開始的不僅是琉花的返鄉之途而已。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