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千張紙之戀3/7
嬌小的她，對著跟她一樣嬌小的賴文尊笑。
「我叫李瓔瓔，你叫什麼名字？」
賴文尊面無表情，酷酷的說：「我叫賴文尊──不過干妳什麼事？妳是誰？」
賴文尊哼的一聲，再不看瓔瓔。
原本以為瓔瓔會像其他的女孩一樣撂下一句「跩什麼跩」後走掉，但沒想到瓔瓔卻仍保持著那天真的笑。
她的聲音細細的，有點小聲到讓人聽不到。
「妳說什麼？」
她又說了一遍。
「什麼東西啦！」
「我是說…」瓔瓔的臉紅了，她加大音量：「那我叫你小尊好嗎？」
賴文尊呆了一下。
他把臉移開，哼！雖然他女人緣不好，但他可不是那麼隨便的男生。
小尊？
亂取綽號是怎樣？
「好嗎？」
瓔瓔的臉，白裡透紅。她揮著細弱的手臂：「好嗎？」
「好不好嘛？」
瓔瓔還是笑得那麼可愛，他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瓔瓔半撒嬌的問他話，才十歲的他根本不知如何回應。
「好啦好啦！隨便妳啦…」他扯開被她拉住的手臂。
「那你明天會來嗎？」瓔瓔問。
她問的是，小尊還會不會到私塾上課。
廢話，他怎麼可能只上一天的課。
「會嗎？」
瓔瓔把大眼對上小尊低著頭的（兩個眼睛都很大）大眼，等待回答。
她會不會太主動啦？
小尊一愣，往後退一步。「妳不要靠我這麼近！」
「咦？」瓔瓔疑道：「為什麼？？」她又往前一步。
小尊被這麼一逼，轉身就跑。
別鬧了！
他有女子恐懼症
因為母親早死的關係，小尊認為女孩子生過小孩之後，到了一定時間就會死。
「什麼奇怪的說法啊！」瓔瓔笑得東倒西歪。
「本來就是！」小尊雙手伸直揮舞著，以防瓔瓔跑過來扶他肩膀（他知道瓔瓔笑時習慣扶著人的前臂）：「妳沒看村裡的頗婆們都沒小孩，阿姨們有了小孩就會死！」
瓔瓔想了一下。
「好像是耶…」
「本來就是！我媽也死了！妳媽不是也死了嘛？」
瓔瓔想到媽媽，突然一皺眉頭，哭了。
「喂！不要哭啦！」小尊慌了：「當我沒說！」
事實上，當年是因為戰爭頻繁，那偏僻村落才出現這種奇怪現象。
沒有孩子的女性，多半因為夫婿赴戰場身亡，沒有留下子嗣。丈夫倖存下來，能有生育的，則多因戰後受到獎勵而遷出這出入困難的深山小村。
至於女子生產後身亡，是因為這個落後村莊的營養及醫療技術都太差。
瓔瓔家是因為父親投資失敗欠債才逃進這小村，沒想到搬來沒多久，她媽媽就過世了。
小尊認為瓔瓔總有一天也會離開他。
因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親近任何女性。
「妳可不要死欸！」
後來某天，小尊終於牽起瓔瓔的手。
他顫抖地碰觸他極端害怕的小手。
「我不會。」小瓔的眼閃著光，晨光照在她臉上，像是光從她的眼散出一般。
小尊心裡打定主意，他絕不會讓她生小孩！
他希望能永遠有她在身邊。
「齁！！！」
「喔??羞羞臉！男生愛女生！」
旁邊的草叢跳出來同儕。
小尊突然像觸電似的甩開瓔瓔的手。
「你牽她！」
瓔瓔怔怔的看著被甩開的手。
「齁！」
小尊大驚，辯白：「我、我才沒有！」
咦？
瓔瓔愣了一下。
「齁?哈哈！男生愛女生?男生愛女生！」
「我才沒有！」小尊叫道。
瓔瓔的心又抽了一下，她看向小尊。
其中一個男生跑到瓔瓔前面，扮鬼臉：「女生愛男生！女生愛男生！」
「你們不要亂講啦！」小尊跑去踢另一個男生：「誰喜歡這個像死人骨頭一樣的白魚啊！？」
死人骨頭一樣的…白魚？？
瓔瓔看著小尊，眼裡透出不解。
她蹲下，接著忍不住哭了。
「欸…」另一個男生拉住扮鬼臉的傢伙：「她哭了耶！」
兩個小男孩愣了一下，扮鬼臉的那個大叫：「趕快跑！不然她要告狀了！」
「小尊！」另一個叫：「你在幹嘛！快走啊！！」
小尊一怔，看向蹲在地上的瓔瓔。
瓔瓔的臉埋在小手掌裡，抽咽。
「妳…我…」
「走了！」同儕就這麼拉走了小尊，讓她一個人在那哭到淚水乾涸。
所以，此後她不和他說話。
約莫半年的時間，她總是撇過頭去，不看他。而小尊走經瓔瓔時，也總是假裝沒發現她。
他假裝自己在忙別的事，假裝沒有想很多。
她氣他，不喜歡她卻牽她的手。
而他…
只是假裝自己沒有想很多。
「你多給了。」小瓔拿著小尊多放的錢，她來替父親收學費。
小尊的眼睛飄向旁邊的地上。
小尊的同儕看見小尊和瓔瓔僵著，大聲的問：「喂！賴文尊！你真的喜歡李瓔瓔嗎？」大聲得連坐在講台算錢的李父都聽到了。
李父抬起頭：「張家寧，你說什麼？」
張家寧就是扮鬼臉的那個，他中氣十足的回答：「夫子！我看到賴文尊想偷親李瓔瓔！」
李父看向賴文尊：「什麼？！」
「才沒有！」瓔瓔說：「我跟這個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小尊的頭立刻轉回，看著瓔瓔。
他的眼在問，但在問什麼，瓔瓔不懂。
瓔瓔的眼直視李父，沒有任何猶豫。李父看見自己的女兒如此鎮定，就信了她。
「張家寧，不可以說謊。」
「夫子！我才沒有！我和王國豪都有看到！」
「王國豪！？」李父問道。
「是真的！夫子！」
李父一時大怒，正要開口罵，瓔瓔又說話了。
「爹，是張家寧和王國豪想玷汙我！」
「妳血口噴人！」張家寧急道，而王國豪也一個勁的搖頭。
「到底事實是如何！？」李父氣，這之中一定有一方說謊，不論是哪方說謊，他都生氣──重點是，那是他的女兒，豈是這群深山毛頭小子可以染指？！
瓔瓔看著怒極的父親，她知道自己這樣很壞。她說謊，可是這是不得已的。她不想讓賴文尊被李父趕走。
他必須要受教育，他不可以被趕走！
就算他不喜歡她！至少，他天天來私塾裡，她就可以天天看到他。
「夫子，」賴文尊說話：「我與令嬡素不熟識。」
瓔瓔的心抽痛。
她沒去注意李父如何訓斥張家寧及王國強，只是用困惑的眼神責問著。
你說的是真的嗎？
是嗎？
我素與你不熟識…
是嗎？
瓔瓔的眼淚滑下，儘管她的眼沒有紅，而且她不出聲。賴文尊只看了她一眼，任她的眼淚不斷滑落。
一年後，他走了。
聽說他去外國唸書，她也努力的讀。李父不讓她唸多，但又可惜女兒聰明，為了不讓人閒話，以「歸國華僑嫁得好」為由，送出國了。
「瓔瓔，妳怎麼不交個男朋友？」朋友這麼問。
「唉唷，交了又怎？」瓔瓔19歲了：「回了家還不是都得靠媒妁之言了麼？」
她常這樣回答，但只有她知道，是因為她不敢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