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松與螭
松與螭
※ ※ ※
青咸倒在枯得發臭的雜草堆上,生死交關之際,他竟然還在想:「不出七天以前,有人經過此地。」
太好了,不管蒼鬱古樹如何偏坦他,把沖天的妖性淡去,這漫天樹海仍無法為他帶來幾秒鐘的喘息機會,而他現在右手全是腥紅,腦袋裡卻還在思考幾分鐘前看見的半身高松鼠吃不吃人。
這不是過度冷靜,就是過度瘋狂了。
「出來!」約30尺外,一個禿頭男人大叫著:「孽妖!」
妖個鬼!他是「魔」,殺千刀的正統「魔」族!
那個駝背老人硬是挺直脊椎,似乎真以為自己仍英氣勃發。但無論如何,他那不須定期剔整也會保持光亮的前額終究宣示了老傢伙的年紀。
青咸往旁挪動身子,草地於是窸窣一聲。接著,幾把小飛刀立刻擦過青咸左耳,血霧飛散而出。
「唔!」
他呻吟一聲,馬上又引來了兩支手裡劍的問候。
他氣急敗壞的拔出讓他疼痛不已的倒刺──狠毒的老傢伙,不是說信佛嗎?這樣一點也不仁慈…一點也不!
他彎著身子,儘量穩住自己,傷痕累累還是要費力拖走自己,往前連滾帶爬移動,腦袋昏昏的,甚至忘了顧及要小聲一些才不會被發現。
唰──
一支帶著火符的竹刺在他鼻頭左側炸開,差點炸瞎他雙眼。
青咸痛苦的低吼一聲,便失控現出原形,在地上扭動掙扎。
那些該死符咒的主人趕上了。兩隻手將草叢撥開,露出一鄪不生氣也不開心的臉,如同沒有顏面神經般。那人沒有多撂什麼廢話,逕自往青咸身上撒了把土。
「走開!」青咸大叫,但他的聲音太過嘶啞,聽起來像是「炸垮」。
那老傢伙吐出一段青咸聽不懂的咒。
一把土又撒來,不同的,那些土一碰到青咸,立刻住他皮膚,往裡鑽了幾吋後,「轟」方一聲化為烈焰。不知是否錯覺,山地也為之一震。
在青咸的叫喊中,一把土隨著另一段詭異的咒再撒下。
砂石化為液狀黑蟲,立刻浸入他皮下,並開始溶蝕宿主。
青咸痛得翻身扭成一團。
咒!
那老頭又唸!!
又一把土,其中一些不意飛散到青咸身旁的地上。
吼吼────
整座山動搖。
「何方妖孽!」那老人大叫一聲,隨著突然往後滑倒了。
青咸瞪大眼,發現自己愈來愈高。
蛻變??
不對啊?他離蛻變還有一段時間啊?
「搞屁啊你!」
一個不出自青咸意識的聲音大罵。接著他看見自己身下的土扭動起來。
「何方妖孽!?」掙扎爬起的老人罵道,但眼裡全是碎沙,尚不能視物。
當那傢伙操著滿口流利的地痞髒話,睜開眼睛準備大開殺戒時,眼前已空無一物,只留下腳邊一道深得嚇人的崖縫,遠處似有兩道光芒一閃,接下來世界就恢復了寧靜。
※ ※ ※
至少五里之外,背負著青咸的「沙」,正興奮的狂奔大吼著。那尖細的聲音只有同族能聽見。隨後世界各角落回傳了祝福,於是那「崖縫」晃著身體,更開心的加快速度,大吼、狂奔、飛馳。
「你是誰?!」青咸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那驚人的狂風仍在大笑,青咸只好問了數次。過了很久,漸減下速度的「崖縫」才一笑說道:「唉呀,受傷的就好好睡吧!」
「你到底是誰?」
「嘿嘿,我叫松,兩百年前犯錯被佛錮於此地,佛說兩百年後會派有緣人來解放我。為了報答你放我出來,你可以許一個願!」
「你怎麼確定釋放你的…」青咸喉頭一乾:「不是悟文?」
「悟文?」松想了一下:「那老和尚嗎?不!」一笑:「我知道是誰要來救我──蛇魔青咸!真實之子!是你的血給了我媒介 !」
「但…」
但?
青咸也不知「但」後面要接什麼,純粹覺得怪怪的。
「睡吧!」松說。
青咸打算配合,因為他太累了,即使此人並不真要幫他,他也無力反抗。但為保安全,他還是驅起魔性說道:「我是你的朋友。」
松咕噥一聲,有些不悅:「當然,就算你不這麼做,你也是。」
青咸鬆了口氣,同時間,疲倦如狂風暴雨將他掩埋。
※ ※ ※
亮光灑在青咸臉上,天性驅使他漸轉醒。劈哩啪啦的火焰有時發出極大聲響,這也有些打擾到他。轉頭,他即見到松坐在一個小斜坡上。
現在他知道這傢伙是什麼了。
月光下,那傢伙全身泛著銀絲。膨鬆的毛絲並不服貼,隨著微風搖晃;長長的尾巴旁有許多重疊的影──五尾狐,青咸想,這是稀物了,不出千年,這傢伙會是大妖──前肢交疊,後肢則優雅輕鬆的側擺開,背對青咸,完全不把青咸放眼裡。
青咸此刻虛弱,對這狐很畏懼,但他知道要保命就得再努力一些。
他遁入地氣化為陰影,往松的脖子捲去,對方完全沒掙扎。
「傻瓜!」松笑,接著用尾巴指向青咸:「看看你什麼樣子!傻子!你還在養傷,這個蠢樣子想殺誰啊?」
青咸洩氣的滑出地氣。
沒錯,他太虛弱了。
只是這幾秒,就幾乎讓他失去所有生命力,更別談掐死一頭五尾狐,要貢獻多少生命力給地氣。
他還真是辦不到。
「我抓了些小點心給你,你不嫌棄就將就吃。」
青咸仍不死心的想要攻擊──法力不行就體力!因此他現身後第一件事就是張大嘴,想生吞松。
但松只是用「別傻了」的表情把頭放進青咸嘴中,說道:「你是我朋友。」
突然間,青咸頓了一下。
他莫名的覺得自己可憐、可悲、無恥、卑鄙到了極點,他竟然想吞了松?他的朋友?!──等等,朋友?誰跟他朋友──噢!朋友!他怎麼可以──根本是陌生人啊──太過份了!太無恥了──搞什麼鬼啊──他竟然…
松滿意的微笑看著青咸,直到青咸回神。
糟了!他自己的言靈控制了他自己!!
「嘖,蛇魔青咸的言靈果然名不虛傳!」松大笑了好一陣,笑得青咸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至此,他只好將不安和著眼淚吞下肚。
幸好,事後證明青咸的顧慮是多餘的。
松耐心的照顧青咸,甚至經常去採一些稀有的強力藥草回來。青咸當然知道自己的言靈強得可怕,但如此被善待實在很詭異。
「你什麼時候會許願?」
每當松這麼問,青咸就答:「等我好了之後。」
大約每兩天,松就會問一次。老實說除了這一點之外,青咸其實還蠻喜歡松的個性。
「喂喂!」
五個月後的這天。
「幹嘛?」青咸已經康復了。
「你什麼時候會許願?」
他的身體比以往更健壯,甚至沒留下半點後遺症,這全都要感謝松。
悟文還在老遠的地方追逐,想到這,青咸覺得這種安逸的日子真是不錯。他此刻正蜷在松的脖子上,躺在軟軟的鬃毛間,他嘆了口氣。
「今天。」
他側過頭,以左眼看清楚松手上正在玩弄的小獵物,發現松的手勁不太穩,驚訝的了解到這傢伙開始緊張。
「好的。」松的聲音有種尷尬的不知所措:「你要的,我為你實現。」一串言靈拍動起翅膀,等待命令,嘰嘰喳喳的。
松看著言靈:「天地為證。」於是一半的言靈飛上天,另一半遁入地中。
他看到言靈出發了,於是開口對松要求道:
「當我朋友吧?」輕輕的問。
青咸語畢,松的腳跛了一下,大叫起來:「老大,你知道那句話不算願望!那是請求!再說我本來就是你朋友!」松的話聲很輕快,這表示有笑意。
青咸輕笑,然後說:「我希望──我可以稱呼你為『狐馬』。」
靜默了一下。
「不!!什麼娘們兒的名字!」
接著天地各現白光,在『狐馬』的抗議聲中,兩人知道,願望成形了。
「你這該死的…」
「朋友,」青咸說:「『狐馬』…」「噢狗娘養的混帳王八蛋──」
「跟我走吧?」「臭狗娘養的混帳,我才不要!!」
「聽我說,我在找我妻子──」「他娘的混帳──」
「我白天走不動,你可否讓我棲在你身上,它挺好躺…」「去你的混──」
「拜託啦,跟我走,晚上你可以化作青紋附我衣服上…」「你他媽的氣死老子──」
「走啦!」「幹你娘的!!」
「我娘死很久了。」「……」
「青咸,你很下流。」
千百年後,狐族奉松為樊將軍,每當戰爭發生,守城的狐族就會將寫有「松」字的旗高高掛起,祈求平安。
凡是狐都知道,在松的他傳中這樣一段敘述:
「松,結螭族者咸,天地為證,以駿為名。昇陽倚駿,望月為螭…」
話說回來,狐馬一直都很討厭那本他傳的作者。
青蛇番外篇 松與螭,done~
[ 本帖最後由 rosaasor 於 2008-8-28 21:50 編輯 ]